上海沪剧院排练厅的空调温度偏低，演员刚收完身段，身上汗水还没干透，茅善玉拿出手机，不是刷社交动态，而是调出樊振东前一日男单决赛的慢动作回放。点开“正手拧拉接反手爆冲”的技术拆解片段，她对着一旁拉二胡的青年演员说：“你拉《夜深沉》的气口，就和他拧拉之前那一小步垫脚，节奏一模一样。”
初听觉得奇妙，细细琢磨却道理相通。当了多年院长，茅善玉看人和看戏，都看重内里的筋骨。一个角儿有没有力量，不在于唱腔音量多大，而在于气息沉不沉、腰架稳不稳、目光能不能钉得住。她看樊振东比赛，比排演《雷雨》还要用心。不只是记比分，巴黎奥运男单决赛4:1击败莫雷加德，第三局11:1的节奏她都能复述出来；她更留意丢分之后樊振东擦汗的固定顺序：先擦左手腕，再擦右耳后方，全程不触碰球拍，球板横放在左膝，如同捧着一件需要小心呵护的物件。
早些年，她其实不太理解当代年轻人口中的追星。一次青年座谈会，学生问她如何看待偶像文化，她笑着说：“我一辈子追周信芳先生，可从来没有拿过应援灯牌。”在她原来的认知里，这份仰慕该保有距离，隔着岁月沉淀，才算是敬重。直到2021休斯敦世乒赛，樊振东决赛前发烧38.2℃，打完最后一球就被搀扶离场。镜头拍到他脱下外套，肩胛骨清晰凸起的样子，她按下遥控器暂停，静静坐了许久。第二天排练，她拎着保温杯走进练功房，没有开口讲戏，先把樊振东赛前吃能量胶的视频投到大幕，连续播放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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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排《敦煌女儿》樊锦诗跪地抄经的段落，她会突然喊停：“停，膝盖发力虚了！樊振东发球前左膝往下沉的那一下，是实打实沉进重心，不是摆样子！”台下演员哄笑，她也不生气，滑动手机调出樊振东的训练录像：“你们看，他正手攻球，每天2000板打底，最后50板教练要求闭眼击球。不是为了炫技，是打磨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。”
前些天后台卸妆，实习生小声问她：“茅院，您喜欢樊振东，算不算跨界破圈？”她拧开润喉糖含在嘴里，缓缓说道：“谈不上破圈。梨园讲究精气神，乒乓赛场同样讲究精气神。他发球时脖颈绷紧的线条，和我唱‘一轮明月照窗前’，找头腔共鸣用到的是同一股劲。”
那天散戏时间早，她骑共享单车回家，耳机循环播放樊振东赛后采访：“赢球不靠运气，靠每天多练半小时。”晚风灌进衣领，她想起刚入沪剧院的时候，老师傅让她对着梧桐树影练眼神，树影随风晃动，眼神却不能动摇。
樊振东球拍上那道裂纹，她数过，一共三处。
球衣后背汗渍晕开的轮廓，她描摹过股票杠杆配资软件，像一片舒展的银杏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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